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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经济走廊风险再评估

2018-08-22 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研究员/汪川(反恐与海外安全国际研究中心)访问次数:

【知远导读】2018年6月30日,由北京普世社会科学研究所主办的第三届“普世反恐论坛”在京举行。论坛分为“国际反恐现状与趋势”、“法治与反恐”、“海外安全与反恐”以及“宗教与反恐”四个主题。我所反恐与海外安全国际研究中心汪川研究员出席了本次论坛并做了题为《中巴经济走廊风险再评估》的主题发言,现特将此次发言主要内容整理如下,供参阅交流。

今天我和大家交流的题目是“中巴经济走廊风险再评估”。为什么谈这个话题呢?我们知道距离“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已经快5周年了,中巴经济走廊作为“一带一路”的旗舰项目,很多机构都在对它进行梳理评估。今年初,第二期的中巴经济走廊总体规划已经推出来了。总体规划的基调是从以前的“大干快上”到现在的“注重效能”,有一个明确的转变信号。

2017年12月底,我去了一趟巴基斯坦,看到了很多东西,结合这个大调整的态势下,我觉得有必要对“中巴经济走廊”项目进行进一步的评估。

前几天FT中文网发了一篇文章,作者是一个西方的学者,也是讲“一带一路”的。但是他是把“一带一路”放在在“中美贸易战”的背景下谈的。他的结论是:一般西方学者认为“一带一路”确实是一个贸易行为,但同时也想就此提升中国在某些区域的地缘政治影响。但是,在现在的态势下,中国要推进这些项目,是需要拿钱来砸的。所有的项目、包括想要获得的地缘政治影响,都离不开钱离不开财政。在中美贸易战的背景下,假如贸易战一直打下去,损害了中国的经济基础,那么“一带一路”就可能成为消耗中国财政的一个黑洞。中国有多少钱可以往里面砸?

我今天可以谈很多方面,但我最想谈的是,我们这个钱花出去之后,到底有没有效果?有没有可持续性?中巴经济走廊作为一个最典型的旗舰项目,是很值得剖析的。

一些经济学家在最初谈论“一带一路”的时候,期望值是非常高的,说这个政策非常好,从经济的角度、特别是国防经济的角度,他们觉得非常好。为什么非常好呢?因为现在我们的中央银行每年印了很多钱,这个钱又出不去,就只能在国内流动,流动来流动去,就流动到房子上面去了,所以房价飞涨,根本收不住。通过“一带一路”可以使人民币在“一带一路”的这些区域成为一个交易结算的核心货币,就像现在人民币在非洲某些国家一样。相当于把国内的通胀输出到国外去了,这对中国的经济是非常好的一件事。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我们印钞票,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了,而这些“一带一路”国家,我们给你好处了,所以你必须得跟我一块承受。这跟美元霸权有共通之处。

现在巴基斯坦是一个什么情况呢?我们首先看政治方面,2018年7月25日巴基斯坦宣布要大选,往常的大选没有什么变数,谢里夫家族和布托家族两人轮流换,基本就是家族政治。今年他们有一个选举人叫伊姆兰·汗,体育明星出身,也是一个医疗方面的公益家。他领导的正义运动党近年在政治上有所成就,但对于领导整个国家,还算是一个政治素人。我们经常讲政治风险,如果一个新的、没有和我们打过交道的领导人上台,会不会对我们中巴项目带来影响?据我了解,我们官方跟伊姆兰·汗的接触是比较少的,因为他没有深厚的政治势力,也没有大的政治经验,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会怎么出牌,而且我们似乎也不太看好他,我们觉得还是跟谢里夫这些人打交道比较习惯。但是,如果这个人一旦上台,会不会就像马来西亚、斯里兰卡出现的这种情况,由于内部政治原因或者其他,把我们项目一下子冻结起来,或者向我们多要钱,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2017年,我在巴基斯坦待了半个月的时间,发现他们的经济状况是比较差的。即便是首都伊斯兰堡也不能提供24小时不间断的有效电力和自来水,这还是在中国帮忙援建了几个发电站之后。老百姓是非常穷的,首都伊斯兰堡百姓的月收入水平大概在一万卢比,合人民币六百块。所以中国人过去会觉得自己特别有钱,小费随便给。

伊斯兰堡是这个情况,其他城市和乡镇就更没法看了,所以他们是很需要外国投资的。美国打掉塔利班政权之后,拉着巴基斯坦一起反恐,这些年美国是给了巴基斯坦很多钱的,大概有数十亿美元,前提是你帮我反恐,我给你钱。但是,特朗普的新南亚政策出来之后,美国跟巴基斯坦闹翻了,你老老实实给我反恐,我不给你钱了。所以,从去年年末到现在,巴基斯坦国内的经济形势是非常差的,因为没有钱了,并且其他的耗损也非常大,这是政治层面。

再来说说反恐层面。伊斯兰堡大街上,基本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军队的很多安全部队都派进来了。瓜达尔港也是这样,瓜达尔港周边的兵力守卫可能至少有2000人,这么大的兵力部署,长期处于战备状态,是非常需要钱的。它的西北边境,跟阿富汗交界的地方长期处于反恐、反叛乱的战争状态,也是需要钱来维护的。军队处于战备状态,所有的油料、物资、工资,包括所有守护中巴经济走廊项目的安保人员……都要钱,每天的钱就跟烧开水一样,一下子蒸发了,不见了。所以,在这种条件下,美国不给钱了,沙特给不起钱了,现在他们依靠的只有中国的钱,其实他们并没有太多的选择。在这样的态势下,无论谁上台,无论是老百姓、企业界、工商界、还是政府,如果没有中国的钱,基本上这个国家就会非常危险。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巴基斯坦离不开我们的钱,可能还是会好好配合我们一下。

关于中巴基本的态势,我认为是稳的。但是我们投了这么多钱进去,能赚回来多少?要知道,我们的钱耗损是非常大的。比如说,我们跟在那边做生意的一个很著名的中国民营企业家沟通,他说我们挣的钱,很多都被黑掉了。怎么黑掉的呢?当地税务局的局长,基本上轮换的速度是平均3个月换一任,每上来一个就敲一次竹竿。说你的企业违规,这样的问题一般也就罚一次,把钱交了就完了。但是每个局长上来之后,都把这条档案翻出来再罚一次,十几个局长轮流罚你,企业根本顶不住。投资了很多年,根本挣不到钱,这笔钱相当于就损失掉了。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当地的经商环境是不太好的。

第二,当地所有的安保、所有的物业,都不是免费的,包括别人的军队、坦克、装甲车在大街上巡逻,都是要收钱的,而且不止收一遍。举个例子,巴基斯坦有个像我们CBD一样的地方,CBD本身是有物业,有安保的,我们交了一遍物业的钱是不够的。为防止尸位素餐,中国公司要想在当地得到全面的服务,就只能再给一遍钱。当地也默认了这样的事情,就愿意收中国公司的钱。所以,我们的运营成本应该说是非常高的,不管是从政府层面、军队层面,还是从具体的一个个项目的层面,都被他们层层收走了很多钱。

第三个,他们现在还在想方设法从我们身上多弄点钱。怎么弄钱呢?我们到了伊斯兰堡之后,去了两个清真寺,去跟那边的阿訇做交流。他们很高兴,说这是第一次有中国学者来跟他们做交流。我们就关于中巴经济走廊、中巴关系聊了一下,阿訇们的态度是非常支持的。而且他们也说了,我们在巴基斯坦社会的号召力是非常强的,如果没有我们的支持,可能有些项目运行的就不一定会特别好。那我们就问,如何取得你们更多的支持呢?他们说,首先,我们肯定是支持你们的,但如果你们想取得我们更多的支持,就需要跟社区多做一点事。比如说能不能在基础建设上多支持我们?帮我们扩建清真寺或者是多修一个洗手间、多给我们装一个空调、帮我们打口水井?这些都是避免社会动荡可采取的措施,也是可以防止给我们的项目带来重大损失的措施,并且只需要花一点点小钱,但是这个事却没有中国学者去跟他们谈,也没有中国智库会写在相应的报告里,去向政府去反映。我们感觉,他们作为当地的社会领袖,是真心实意在为中巴经济走廊的顺利推进做考虑的。

但是一到他们的政府部门、到了他们相关的智库、军警机构,就会有狮子大张口的情况。比如说我们跟当地一个比较高端的智库做过交流,他们的主席是一名退役将军。跟他们交流完、吃完饭之后,他们特别高兴,他们就说,这样,你们再搞一笔经费给我们,什么经费呢?他说现在因为我们是民主国家,我们所有的媒体都可以自由报道的,但是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他们可以收美国人的钱,也可以收日本人的钱,也可以收印度人的钱,收了谁的钱,就替谁说话。有的媒体收了钱,就天天造你们的谣,说你们中国人坏,说你们文化侵略,你们搞各种通胀输出,侵犯我们的主权。我问这个事,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呢?他们说,可以制定一个支持中巴经济走廊的宣传战略,然后再去跟那些报社、跟那些媒体人,包括社交媒体运行机构去打交道,让他们说中巴经济走廊的好话。但是这个事得花钱,然后就狮子大开口,报了一个天文数字。

军方的态度是什么呢?他们说,中巴经济走廊非常好,我们也愿意派部队去保护。但是,这些都是要成本的。部队驻扎每天都要花很多钱,你看你们企业是不是再多交点利润?这些态度有时候是赤裸裸。再有,我觉得我们自己的舆论宣传也出了问题,我们讲中巴经济走廊,从经济的角度理解,它就是一个贸易往来,贸易往来是要互通有无、互赢互利的,这里面没有过多的地缘政治考虑。但是,我们有些学者,特别是某些领域的学者,一讲中巴经济走廊,就讲瓜达尔港的军事意义,讲中巴经济走廊西线油气管道对我们能源安全的重要意义。瓜达尔港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到了瓜达尔港,基本每一个山头都走遍了,看到了整个规划图。也看了规划图的描述,和当地人、并在营区里做了一些询问交流,我问,到底瓜达尔港有军事意义吗?看完规划图,再到山头上看海港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军港的位置。因为瓜达尔港的海岸线并不长,适合做港口的那一块地方就只有那么大,我看了他们的建设规划,并没有军港的位置。但是,我们有些领域的学者喜欢谈这个东西。

还有些人喜欢谈中巴经济走廊西线的油气管道,认为他们的油气管道可以通到新疆,缓解我们的能源紧张。我们跟对方相关建设部门聊,问您怎么看所谓的油气管道安全意义?然后有人就拍桌子,变得非常激动。他说我现在考虑的就是我们这个港口的问题,国家给了我们这么多钱,我们作为企业代表,在这个地方要把港口建起来,得有商业,得有商务,得有货物通过港口运进来、输出去。现在我们最担心的就是港口建起来之后,没人来做生意。建港口要花很多钱,要是没有商业,这钱就完全荒废掉了。什么油气?根本就没有这个事。

我们新疆本来自己就产油气,中亚也有,从巴基斯坦这个地方运过去,要经过俾路支省,一路全部都是游击队,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建油气管线?从安全的角度看不合适,从经济的角度也不合适,从军事战略安全意义讲也谈不上。但是,巴基斯坦的军方喜欢提这个东西,喜欢把这些东西作为“要挟”。他们说,你看你们建中巴经济走廊,我们提供了一个军港,给你提供了一个解决马六甲困境的途径,这个事不是我求你们给我投资的,我们对你也有很大的帮助,你说怎么办吧?我们为你挡住了从阿富汗来的恐怖组织向新疆渗透,给你做了很多贡献,你说值多少钱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觉得我们的舆论宣传也出了问题,他们也善于利用这一点,大肆宣传巴基斯坦对中国的战略屏障意义,并借此狮子大开口到处要钱。不管是从个体,还是从部门层面来讲,都有这种情况。

所以,我想我们在巴基斯坦投资的目的还没达到,自己还没挣到钱,就被他们把利润全部要走了。因此我想问,中巴经济走廊,我们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呢?可能接下来的目标,应该是放在控制成本的基础上,把事做成。

最终,归结到成功还是失败,我想国内的环境和国外的环境是一体的。只从利益谈,如果国内的经济出了大的问题,而又不能把这些问题转移到国外,或者说是不能形成一个双赢的局面,我们钱砸进去了,又挣不回钱,那么远景的期望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实现,这样“一带一路”和中巴经济走廊持续下去,可能就真会成为一个消耗财政的黑洞。这是我个人评估的一个结果。

[责任编辑:huang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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