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通常的战史资料都将秦昭王二十七年至三十四年间攻击楚国和三晋的战事分别论述，然而实际上这两者之间是具有相互联系的。战国后期著名的长平之战，对于秦军是否具有灭掉赵国的能力各家也看法不一，但是通过《韩非子》中的《初见秦》篇，作者发现秦军并没有单独灭掉赵国的想法，而是设计了一个三家灭赵的计划。以这些新发现为切入点，作者对秦军当时主要将领的指挥手法做出了分析，希望能总结出导致秦军成败的原因！
关键词：秦、楚、魏、赵、秦昭王、穰侯、魏冉、武安君、白起、应侯、范睢。
作者简介：黄苑野，男，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古代军事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专注于秦汉军事地理研究。
《韩非子》作为我国先秦时代流传下来的一部思想巨著，不仅对于思想史的研究具有重要意义，同时也包含了一些重要的史料，这其中就有饱受争议的《初见秦》篇。对于该篇是否出于韩非之手曾引起过广泛的争论，有人主张出自韩非，《战国策》将其归为张仪所做，后又有范睢、蔡泽等说 ，郭沫若先生更是认为出自吕不韦之手 。我本人是不赞同以上这些意见的，因为这篇文章中涉及了一些较高级别军事将领、政治官员才能了解到的、甚至被司马迁忽视掉的珍贵史料，除非亲身参与，某些事情是不会出现在此文中却没有出现在《史记》中的，而某些事情恐怕也不是以上提到的这些人第一次见秦王就能接触到的；同时，该文中的其他线索又显示出一些军人的色彩和出自秦国国内的特点。不过本文的目的不在于此，所以对此不进行详细论述，但是我虽然反对之前那些学者关于该篇作者的论点，却深为同意郭沫若关于该文为秦亡以后散落民间的官方会见记录的推测 。正因为这是一篇官方的内部记录，才会记载下一段被人误解的史实并向我们暗示一些其他事件的内部联系！
《初见秦》一篇中涉及秦昭王时期的确定史料包括以下三段：秦昭王二十七年至三十一年的击楚之战，秦昭王三十一年至三十四年以魏国为主要打击对象的连续战事，秦昭王四十六年至四十八年的长平之战。而这些史料暗示出前两次连续战事之间的内部联系，同时揭示出长平之战中不为人知的一个战略构想，这对于研究历史、学习战争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这其中包含的，是我国先秦时代高深的军事思想，而这些上升到哲学层面的战略指导思想，不是时间的推移可以改变的，时间的延长，只会不断地证明其正确性！
一、秦昭王二十七年至三十四年间两段战争的内部联系
国内的正史或者专门的战史通常将秦昭王中期攻击楚国的战争和之后几年打击三晋、尤其是魏国的战争各自独立论述，并未记述其中的内在联系，而论述这种前后关系除了尽量还原历史以外，对于了解当时秦军将领高层的将道也具有相当的意义。
1、正史的记载
通过查阅《史记》中的相关篇目，可以对这两段战争进行如下梳理：
早在秦昭王二十七年，秦军就派出司马错进攻楚国，并且夺占楚国黔中郡，试图从西南部逼近楚国当时的中心地区（楚都郢都在今湖北沙市附近），同时通过武力逼迫楚国割让上庸、汉水以北的广大地区，从西北部迫近楚国心脏地带。作为攻击的配套策略，向临近战区的南阳迁徙赦罪后的犯人，增加后备兵力。第二年，被后世称为“战国四大将”之一的名将武安君白起亲自领兵击楚，夺取了楚国的鄢、邓两地，这两地大致在今天的宜城和襄樊，使得秦军进一步向汉水下游跃出，得以从正北方向压迫楚国都城。而秦国像之前一样将罪犯赦罪后迁往这两个地区。同年秦军还攻占了西陵（今湖北宜昌），这样一来秦国就从两个方向沿两条江（长江、汉江）同时杀出山区，虎视江汉平原。
秦昭王二十九年可以作为秦军总攻楚国的一年，这一年在秦国的实际军政首领魏冉的授意下，再次由白起领兵，夺取了楚国的都城郢都，楚王迁都陈，秦军将战线前推至竟陵（今湖北潜江）。第二年，秦国再次动用武力，彻底占领了位于郢都西部的巫郡和黔中郡，这次出兵主将是否为白起很难判断，因为从《史记》上看来有“蜀守（张）若伐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的记载。
秦昭王三十一年，楚国夺回了部分被秦国占领的领土。
就从秦昭王三十一年开始，秦军骤然移师北上，对魏国实行了连续数年的打击：
其先为秦昭王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其两城。
第二年，秦军在头年突然对魏国进行轻微打击之后，由魏冉亲自挂帅，对魏国进行攻击，在攻拔魏两城后，秦击溃韩国援兵暴鸢部，又击败芒卯跃过宅阳，围兵大梁，不久双方停战，使秦国获得温地。
秦昭王三十三年，魏国背盟，与齐国相善，则引发魏冉再次攻魏并击败暴鸢军（此时指挥魏军 ），斩首四万人攻拔四城，另使魏割三县以和（也可能是在秦国夺占之四城中取其中三城作割地）。
秦昭王三十四年，韩国因为受秦军武力威慑，退出三晋联盟，转而亲秦，赵、魏击韩之华阳，秦举大军救之，此战魏冉帅白起、胡阳同出，白起于华阳击破赵魏联军，斩首十三万，芒卯败走，白起继续追击赵军，并水淹赵军贾偃部两万；而胡阳则攻下魏国卷、蔡阳、长社三地，同时秦军亦夺得赵之观津，魏入南阳以和。
以上就是从正史上梳理出来的秦昭王二十七年至三十四年间对楚国和三晋的战事经过，但是看到这个经过的时候，不免让人奇怪：秦昭王三十一年，《六国年表》、《秦本纪》、《楚世家》同时出现了被秦国占领的江旁十五邑被楚国重新夺回的记载，但是强大的、拥有战神一般军事将领白起的秦军对此竟未作任何反应，反而出兵攻打处在中原的魏国？
2、《初见秦》篇中的暗示
《初见秦》中三段秦昭王时期的确定史料前后两段较为明确，分别是秦昭王击楚和秦赵长平之战的相关论述，中间一段史料虽然没有明确指出和什么事件相关，但是其中出现了和魏国交战的论述，而在这段史料之后、涉及长平之战的史料之前，还出现了关于穰侯魏冉的论述 ，那么由此推断，这一部分的论述必定在秦国击楚之后、长平之战以前，且是魏冉主政期间和魏国相关的事件，而这个事件，必定是秦国在击楚之后大规模地以魏国为主要目标的、连续数年的对三晋的攻击行动！
这段文字的开头是这样说的：“天下又比周而军华下，大王以诏破之，兵至梁郭下”。对于文中出现的“比周”二字，王先慎在《韩非子》的另一篇中出现“比周”的地方注到：阿党为“比”，忠信为“周”也。“比周”者，言以阿党之人为忠信与亲也。
王先慎对于“比周”作出的这个解释如果放在国与国的关系中理解，就是结盟之意，而战国时，特别是在那个特定的时代，对秦国来说就是天下合纵攻秦的意思！但是翻遍《史记》我们都没有看到相关的记载，那么唯一的合理解释就在这句话后面的“破”字上：这是一次流产的合纵，秦国并没有让其成为现实！
那么现在再来看秦军置楚军的反击于不顾，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先发制人攻击魏国就不难理解了，原因就在于山东诸国的合纵！而将正史与《韩非子》相参照，则可能的情况是：
秦对楚进行连续打击之时，其余诸国在某种因素策动之下，有意乘秦军主力在南线一时难以北调之机，合纵击之，以此作出发点。秦国得知此一消息后，在大军暂时被牵制在长江一线时，先以武安君白起领中路少量兵力，在合纵尚未最后形成之时，先发制人，以武力威慑，动摇列国合纵之决心！而以白起攻拔魏国两城看来，以“擒贼先擒王”的原则，策动天下合纵之重要因素当在魏国，其必定为首事主谋之国。正由于秦国这次突然地先发制人、再加武安君白起之威名，使各国合纵之心受到严重动摇，又各自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此战之后，在秦昭王三十二年，秦军趁天下狐疑之机，从容调兵北上，弃元气大伤之楚国于不顾，转而对有击秦之意的三晋，特别是魏国进行连续打击。通过对正史的分析可以看出，这种连续的打击首先使韩国退出合纵，转而与秦亲善，直接导致魏、赵击韩华阳之事，由此引发的秦昭王三十四年的战事，使魏、赵损失十余万人（以魏军伤亡俞于十万人为主），并最终迫使魏国放弃与秦国为敌的念头，这样的状况一直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由秦昭王五十年邯郸之战时魏国不敢出兵救援，信陵君窃符救赵就可以看出秦国对魏国的打击达到了相当的威慑效果。
通过《史记》《楚世家》我们发现秦、楚间的媾和发生在两国间战事结束后的楚顷襄王二十七年，而这一年同时也是秦国结束对三晋进行连续打击、降服魏国的秦昭王三十四年，这从另一个方面表明两场战争实际上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3、将两段战争联系起来以后的分析
以《初见秦》篇中的暗示，再加上对秦昭王击楚之前一段历史的回顾，对于魏冉主持秦国军政大权在这一时期的行动，可以看出具有长期的连续性，而魏冉和白起等杰出军事将领所显示的技战术素养堪称那个时代之巅峰，秦军将领的将道之高，无疑值得后世永远地学习！
秦昭王中期连续的对外扩张策略可以回溯到秦、齐两国互称东西帝之后。秦国经过两代以后的发展终于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发展到和齐国并列的顶级强国，而齐国此时的策略失当导致了自己的衰落，当天下结盟攻击齐国的时候，魏冉做出了让后来提出“远交近攻”的范睢所诟病的决策——出兵参与对齐国的打击！ 以范睢的说法，魏冉的这个举动不但造成了兵力损失，而且打下来的齐国土地由于是军事上的“飞地”，所以根本不能归入秦国的治下，因此是在白白浪费兵力 。但是稍加分析就可以看出，穰侯的出兵实际上是明智之举：当秦国和齐国成为并列的两极后，必然处于相互竞争的关系，而此时的其他国家尚且不具备相当的实力，那么对齐国的削弱必然是对自己有利的，如果成功削弱齐国，必然会在之后产生单极格局，而主动挑衅齐国的燕国实力并不太强，秦国自然应当为其增加取胜的砝码！秦军的出击用现在的军事术语来界定，是出于对“大战略”的考虑——秦军的统帅是基于参与这场战争以后会造成于己有利的国际格局才决定出兵的！这是魏冉的将道在较高层面的体现，而事实也证明：曾经通过成功削弱魏国而成为战国以后第二代霸主的齐国确实遭受到了致命的打击，这种打击甚至延续到几十年后的统一战争！
在齐国被削弱下去以后、秦国攻击楚国前，秦国的扩张政策看起来主要是围绕三晋展开的，连续几年出现了和三晋间的交战与君主会面（韩、赵），这看起来是在和韩、赵、魏打交道，实际上到攻击楚国时基本上造成了和三晋的和平关系，这一系列过程一直延续到对楚国展开总攻前的秦昭王二十八年，是年白起攻拔汉水沿线重要战略要地鄢、邓，秦、赵君主举行渑池之会 ，从而使暂时稳住了三晋的秦国得以集中全力击楚！从“五国伐齐”之后，秦国并没有发动大的攻势，而是和韩、赵、魏打一些歼敌两三万或者争夺一两个城的小仗，同时伴以君主会面，达成了对北线、中路的战略牵制，为总攻南线的楚国赢得了两年时间！
之所以在削弱齐国以后把目标锁定为楚国，是因为这时的楚国按传统看来是秦、齐两国以外最强的国家，而齐国衰落以后，秦国作为首强，当然应该选择剩下几国中最强一国进行打击！魏冉做出这种连续打击最强者绝对是在实力允许的情况下作出的最果断的决定！除了之前的齐国和现在的楚国，还将在后来看到一次魏冉做出这样的选择，由他对作战对手的选择所显现出来的胆气着实让人佩服不已，而这除了胆气以外，恐怕更是来自于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之前的霸主魏国和齐国都是因为把精力消耗在小国身上才导致的霸权更替——魏国对赵、韩两国的攻击造成了桂陵、马陵两战；齐国则因为燕国的关系导致“五国伐齐”。强国打弱国是必然有其他强国出面干预的！从古到今无不如此，只有两强之间的对决，才可能会使其他国家观望：一战就是最好的例子，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直接导致其他大国参与其中，而当这两大军事集团的对决僵持得已经显出成败端倪时美国才停止观望；战国之后的一段历史也在证明这个道理——秦国打败了楚国中原才开始组织合纵、长平之战决出了胜负各国才出兵救援！古今中外的历史一直在重复这个道理：小国的背后必然有大国的利益，大国的对决必然造成其他国家坐山观虎斗！所以克劳塞维茨才会一针见血地指出：盟国的参战根本不可信 ！魏冉很可能是看破了这一点，所以实力上升后一直选择最强一国为其削弱目标。
在秦军击楚的正史记载中，我们也可以通过简短的叙述窥见秦军高层的战略素养：在秦昭王二十七年一年中，秦军对两个不同战略方向实施了攻击，分别是楚国中心地带的西南部和西北部，这样一来就将楚军分别调向两个相互隔绝的战场。第二年秦国同样选择了两个战略方向实施进攻，而头一年在黔中郡的攻击已很明显是牵制行动，因为在这一年秦军选择了由西北跃向正北的攻击线和从西部跃出的两个方向，没有在西南再有动作。在郢都北部汉水流域的攻势由武安君亲自指挥实施，襄樊这个被后世证明为战略要冲的地区，也暗示出白起在秦军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而秦军再次选择两个攻击方向，也应该是为了在距离较远的两个地区形成对楚军兵力的相互牵制。当白起跃出鄢、邓两地后，已经基本完成了对楚国核心地区的战略包围，再加上和赵国的渑池之会解去后顾之忧，楚都已是秦军的囊中之物！
魏冉的成功一方面来自于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也得益于对手的平庸！通过第二节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中原各国是在秦国发起对楚国总攻后一年才基本形成了合纵，如果他们能在秦军总攻同时或稍迟一些形成合纵，则可以给魏冉造成一种骑虎难下的境地！正是因为他们延误了战机，魏冉得以在秦昭王二十九年毫无顾忌地攻取楚国当时的核心区域，在翌年又因为从战略上造成了对楚国西南部与其他地区的隔绝，轻松收取黔中郡和巫郡。等到中原准备下手攻秦的时候，楚国已经被严重削弱，秦军的防线实际上已经稳固 ，这个时候穰侯的战略目标已经基本上实现，合纵虽然造成了威胁，但是已经不能影响秦国对楚国的削弱，并且这种威胁马上被破解，甚至成为魏冉立即选择下一个对手的导火索！
秦昭王三十一年白起攻打魏国的同时，在南线楚国发生了秦所占楚江南复反秦一事，而迟至头一年，秦军尚未结束在楚国之战事，其大军主力必定尚在南线楚国战场。秦军这种时候置南线于不顾，突然挥兵北上，且让白起如此重要之将领亲自带兵却只夺取魏国两城即止，不能不引起注意。在上一节我的分析中已经提出并在本段再次强调，秦军主力此时还集结在南部战区，通过白起只是攻拔了魏国两个城池来看，也可证明秦军投入的兵力相当少。但这并不妨碍这次军事行动的伟大！
相对于歼灭一二十万大军的战役来说，这种打两个城就完事的仗实在小得可怜，以至于司马迁未将其记入白起的传记中 ，但是以战略家的眼光来看，之后的战事虽大，却远非之前白起攻拔魏国两城可比！白起在秦昭王三十一年之战事，由于主力尚在南线，若不能达成威慑效果，秦军很难以少量兵力阻挡列国合纵之兵，其时形势异常危机，其重大意义亦在于此：此战之胜，对列国心理上造成严重冲击，使各国犹豫不定，而正在山东踌躇之际，关中雄狮已迅速北调，纵然列国决意出兵，秦国已可从容布防，此战虽小，却使天下失攻秦之良机，此乃生死存亡之战也！而白起以如此小胜获此大利，已近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矣！孙子所谓“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盖莫如此！
白起这样歼敌愈百万、平生未尝一败的战神亲自组织实施这样的战役，已经足以显示此战的重要性。此战之胜，胜在先发制人、胜在出其不意、胜在心里威慑。用现代军事学的术语来定义，这就是在进行战略牵制、这就是战略威慑！秦军的高明亦在于此：在合纵即将完成之际，以先发制人的威慑打击延迟东方联盟的攻势，然后不再管已经没有实际抵抗能力的楚国，掉头打击另外的目标！
之后几年的战事虽然记载上也过于简略，但还是可以从中窥见秦军犀利攻势背后的智力因素：
南线击楚之主力军北调后，于第二年由魏冉亲自挂帅，对魏国进行了更为猛烈之攻击，并率先攻拔其两城，秦军攻势开始以后，韩、魏才有所反应，韩国援兵暴鸢部，率先与秦军发生接触，而魏冉乘魏军未至，先将其击溃，然后迅速东进，又击败芒卯（魏将），跃过宅阳，围兵大梁，不久发生须贾说魏冉之事，双方媾和，使秦国获得温地，穰侯遂引军而回，韩将暴鸢则留魏不归。
之所以韩军暴鸢部先与秦军发生接触，很可能是由于距离较近的原因，其时韩军应集结于华阳 ，遂相对秦军较近。从字面看，秦军此年之战行动甚为迅猛，将暴鸢、芒卯各个击破，芒卯为秦所击之时，很可能还不知道暴鸢兵败而急于行军，欲图与其合兵一处，遂为秦军所乘，芒卯接敌之时，恐在行军途中。虽然这些是出自于分析，但是通过正史起码可以看出魏冉采取了各个击破的战术。
另一方面，穰侯当年围大梁城不打，接受游说退兵一事也很值得推敲：从正史上表面看起来魏冉似乎是出于自己的私利而退兵 ，但从他前后一二十年间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来看，更多的可能是出于军事上的理智思考。世人多受那句“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影响，实则不然。对此话的诠释必须分开看，如上所论昭王三十一年白起骤然击魏来看，某些情况下，确实能够达成此效果，而且成功范例定非止于此。然而不论是东方的兵学、西方的军事理论都显示了与此相反的状况，克劳赛维兹在《战争论》中即表示防守为相对进攻较强的作战手段，此话亦合于孙子所谓“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具体的以攻城来看，《孙子》中还有“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闉，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对于此事的理解，关键在于对兵学的理解程度和根据现实状况灵活的运用适当的手段，不论东西方的军事思想，其实都不排斥进攻，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进攻！孙武对此事的诠释是：“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由此看来，攻取对方重兵把守的坚固城池实非明智之举，西方现代战略学大师李德哈特也在其著作中 ，不断通过战史向世人发出避免攻击对方坚固防御阵地的警示。十多年后的长平一战，正是由于赵军一方盲目的攻击心态、放弃固有阵地，才被秦军围困，而从白起对赵括取守势、围而不打来看，武安君深刻领悟到制胜的真谛，认识到防守强于攻击。所以魏冉应该是出于军事家的理性，把须贾这个说客当作合适的台阶往下走。
大梁之围，秦军已然造成破城之势，此时若自己开口索要割地，则无异于明确向魏国传达撤兵之意，如此一来，在心理上对魏国所成之压力顿时化为乌有，魏国必然做困兽之斗。所以穰侯需要一个中间人，而恰在此时，须贾出现了，以至于最后造成秦军是因为说客退兵的假象。从魏冉在秦国主政期间的行为来看，是绝对具有军事家的理性战略思维的，特别是在此一阶段中路击魏以后，通过不断攻击，在最终达成臣服并削弱的目的后，非常有节制地暂停了对外扩张，但却非常有策略性地参与到山东诸国间的矛盾中，所以我个人认为穰侯是有不强攻大梁，取利而去的眼光的。
单以纯军事战略的角度来说，面对坚固的城池若久攻不克，背后时时有列国之兵虎视，如果一意强攻，时日一长，必然造成日后邯郸之战（昭王五十年）的惨败！穰侯的退兵，绝对是合理运用兵力、达成有利态势后的明智之举！
通过接连的攻击，秦昭王三十四年，韩国因为受秦军武力威慑，退出三晋联盟，转而亲秦，赵、魏因之击韩之华阳，秦举大军救之，此战魏冉帅白起、胡阳同出，白起于华阳击破赵魏联军，斩首十三万，芒卯败走，白起继续追击赵军，并水淹赵军贾偃部两万；而胡阳则攻下魏国卷、蔡阳、长社三地，同时秦军亦夺得赵之观津，魏入南阳以和。从《秦本纪》先述胡阳之事看，恐其先于白起得手，以此造成“围魏救赵”的假象间接支援白起，而其动手时间，从《韩世家》看来，因为秦军迅速赶往救援，遂应在白起动手之后。由此看来，此战先以白起拖住攻打韩国华阳的魏、赵联军，然后以胡阳突入魏国境内作大规模牵制作战，以此达成对主动权的控制，并使自己的行动看起来更像是以夺取魏国土地为目的的，由此调动联军离开设防阵地。白起接敌时很可能只是与对方对峙，只达成保证华阳不被攻下这一目的，当胡阳乘虚而入攻到魏国境内时，导致魏、赵联军不得不回援，而白起击溃联军并斩首十二万当在此时。另外的两万赵军则是白起通过其他办法诱使其进入预伏阵地水淹，水淹这种办法并不可能偶然发生，它要求大量蓄水的同时，还要求对方必须经过预定的地域。由此看来，对这一年的战事，秦军早已进行了积极的准备，甚至通过“庙算”精确地将对方套入自己预设的阵地，表面上看起来魏冉是突然决定出兵援助，然后在八天之内火速赶到华阳 ，但实际上没有精心的准备，如果只是临战时的随意行为，根本不可能打得如此有章法，要蓄出淹死两万人的水还非让这两万人从水下游走过，基本上不可能是临时的决定！
通过以上对秦军的分析，可以发现魏冉和白起的将道具有以下特点：突然性，运动歼敌、只围歼运动中的兵力而尽量不围城或围攻设防阵地，战略上多路相互牵制前进。而在扩张战略上，魏冉实际上奉行了一种逐个削弱和远交近攻相结合的策略，他虽然没有吞并一个国家，但是主攻方向全都集中在邻近国家的邻近地域，对于楚国这样纵深较大的国家，并不一口吞灭，而是将邻近地区吞并，将吞并地区完全地划入秦国治下。秦国当时的这些策略，不仅使国家得到扩张，同时在文献上也没看到秦军付出惨重代价的记载，可谓说以最小的代价达成了最大的利益！
二、长平之战未解密的瓜分计划
秦国向北部战线赵国的扩张因阙与之战一度停顿，之后仍旧转向攻击中路的三晋，拿最弱的韩国开刀，韩国自然不是秦国的对手，但是扩张的结果直接导致上党郡守冯亭投向赵国 ，这样的事件为秦昭王四十七年开始的长平大战埋下了伏笔。
从正史上的记载来看，双方加起来似乎是投入了上百万的兵力 ，而大战的结果是赵军四十五万人战死，秦军则伤亡过半 。我对于白起屠杀四十万赵军战俘是持怀疑态度的，但是这已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之内。长平一战后，虽然魏冉已经离开秦国的统治集团，但指挥实施了长平血战的白起立即向周边展开兵力，不仅占据了上党郡及其周边地区，还跃出太行山，进兵围攻赵国都城邯郸 。
1、长平战后的正史记载
当白起的利刃刺向赵国的心脏时，赵国向秦国派出了说客，《史记》记载到：
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擒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擒赵括之军，虽周、邵、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
从正史记载上来看，秦军确实在对赵国的连续攻势中耗费了大量的兵力，所以还是有一部分人认为当时范睢力主退兵不完全是出于私利，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秦军伤亡太大，自己实际上没有实力灭掉赵国，灭掉了也不能据守的考虑。就我个人来说，看到《史记》中武安君说秦军于长平之战伤亡过半时，理智的讲也认为在攻取上党以后退兵固守方为上策。
2、《初见秦》中的分赵计划
在《初见秦》中提到长平之战以后的论述里出现了这样一段话：
当是时也，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邯郸不守。拔邯郸，筦山东河间，引军而去，西攻脩武，踰华，绛上党。代四十六县，上党七十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以代、上党不战而毕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毕反为齐矣，中山、呼沱以北不战而毕为燕矣。
长平战后，不仅对赵国、更是对整个天下造成强烈之冲击，列国根本无心救援，从长平之战围赵军后拖延四十六日而无一国相救来看，天下之国要么缺乏与秦一战的胆量、要么就是没有这样的远见！而在数十万赵军丧命的巨大震慑下，列国无不人人自危，整个天下尽皆惊弓之鸟！趁此再击邯郸，其势乃破竹之势矣！
再从头看这段话，又可以依此将秦军灭赵之策划相对于正史进一步具体化，以此做一番分析，如此谋划，多半出自白起及秦军其他将领之手：并不是独吞赵国，而是与齐、燕共同分割赵国。此谋高明之处即在于从政治上进一步分裂惴惴不安之六国，使韩、魏、楚这三个此前已被削弱的国家进一步丧失与秦军作对的胆量，坐视三国亡赵。而秦军在此以后可以视现实状况所形成的态势，从容地选择下一个目标！而齐王建后来不顾与赵国之间唇亡齿寒的关系，从出兵救援转而连借粮都不许，很难说不是在秦军武力威慑和利益诱惑的双重攻势下达成的效果。 另外，发生在之后的邯郸之战，也就是著名的“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战事中，也仅仅只有魏、楚两国出兵救援的记载，韩国恐怕是因为完全没有了这个实力，而齐、燕两国的袖手旁观很说明问题，甚至后来还发生了燕军趁机击赵的事情 ，从侧面也证明了秦军的高级将领抓住了其他几国的心脉。然而遗憾的是，历史并没有按他们的预期发展，秦昭王招回了箭已上弦的大军，长平之战造成的那种赵国乃至其他几国已成惊弓之鸟的形势瞬间化为乌有！
如此看来则此时秦国断无弃赵不灭之理由，而此事正是范睢为人诟病之处，因为所以退兵，完全是他出于私利的算计！此人乃不堪大任之徒，太史公谓其“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此乃豪侠所为，非宰辅之才也。其所进之人见诸《史记》者二，皆因私恩，而郑安平叛国、王稽私通诸侯 。由此看来，很难说范睢是通过什么战略性的缜密思考而不是出于个人的嫉妒得出要撤军的结论，再加上从其邯郸战后的表现来看，恐怕想要说他不是出自私心都难。
回过头来再看白起，通过《史记》《白起列传》我们可以看到，武安君在论述秦国所以不能再战邯郸时说道：“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 而这正好与后来的历史事实相符合。白起的这种理性思维能力和超乎寻常的预见力，即便是在古今中外的名将当中，也绝对是出类拔萃的，这种让人心中生出寒意的理性和预见力，恐怕也是促成秦军在秦昭王三十四年使魏国屈服后，有节制地暂停扩张的原因。
长平之战后秦国虽然也受到严重消弱，但是已经形成一股对天下的强大压力，使得各国的精神受到巨大刺激，特别是赵国，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尚且未乱阵脚者，不过寥寥数人，已难扭转局势。秦军正当趁此良机，在进一步拉拢齐、燕的基础上，三家分赵，挟战胜之威而后休养生息！特别是从前文曾经引述过的齐王在长平一战中的行为和燕王此后欲乘其弊攻赵的史实来看，这种态势已经部分达成，并且有完全达成的重大可能。
秦国在第一次兵围邯郸时不合时宜的撤兵，导致长平血战徒具虚名，伤亡过半而未尽其功，等到山东诸国在精神上安定下来，感受到潜在的威胁时，秦国唯一可做的就是根据军事状况，放弃一部分无法固守的地区，在战略上采取守势。因为赵国几乎是必然会与秦国作对的，只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很难保证没有第二个。而如果赵国已不复存在，则齐、燕必然忙于维持其在所占领赵国领土上的统治，而韩、魏、楚三国慑于秦国的军威和自己的实力状态以及齐、燕可能的反对，也必然不敢有所行动。秦军分赵的谋划可以说很巧妙地全取长平之功，并以军威掩盖住内部的疲惫，与诸国达成有利的和平；若以此再进行长期的恢复，并以首霸的实力，游离于列国的矛盾之间，很难想像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3、对历史的再审视
其实早在多年前，随着云梦秦简的出土，就已经发现了一些和正史不同的记录，《史记》上记载秦昭王对范睢百般维护，这个在秦国化名张禄的穰侯范睢似乎还是得以安老，但云梦秦简的《编年纪》中却出现了一条简短而又不同的记载：“王稽、张禄死”！这表明在王稽私通诸侯以后，范睢应当是连坐而死了，正史上王稽死后再进荐蔡泽的事情恐怕子虚乌有。
马雍在他的《读云梦秦简〈编年记〉书后》就指出：私人记录的编年纪中主要记录秦国的战事，对魏冉、白起等人没有明显的倾向，虽然魏冉主政期间自己也谋取了相当的个人利益，但是作者唯独记录了王稽和张禄的死，显示出对范睢（即张禄）的明显反感！
马先生还在文中指出：范睢“只是为了猎取个人的政治地位，以图发泄他对魏国的私忿。”正史中他报旧日私仇的记录就是明证。先秦历史上的纵横家远远没有“纵横”这两个字所应有的大气，稍好一点的不过是较高级别的外交人员，次一点的就是政客！秦国的崛起之所以为世人带来普遍的不满与之前张仪主政期间的扩张手法是不无关系的！
秦国的中下层平民对范睢之所以厌恶恐怕还有更直接的原因：以白起所指挥的历次战役来看，通常吃掉对方几万人是家常便饭，长平之战前打的一些大战也一次就耗掉对方一二十万人，但是正史中没有提到秦军的伤亡，说明秦军的伤亡应该不大；而长平之战后，《史记》和《战国策》都出现了秦军伤亡过半的记载，而这肯定超过了十几万的伤亡中，肯定没有范睢，但是一定由社会中下层组成！
再看看范睢主政期间的对外策略，更是一团糟：在秦昭王三十四年对魏国的打击停止后，魏冉主动选择了休养生息，同时积极参与东方诸侯间的混战，从秦昭王三十八年击赵阙与来看，秦军似乎又开始选择对手进行大规模削弱了，而赵国其实早已是秦国之外的首强，只是尚未显现出来。但是秦昭王四十一年范睢主政以后，竟然对魏、韩两国大打出手，这两个国家实际上已经不是什么强国了，结果是他按照“远交近攻”的原则死盯着最弱的韩国打，当秦军从地理上将上党郡与韩国隔离开以后，上党并没有按照他的意愿降服，反而投向了赵国！这就是为什么实力允许的情况下一定要先打强国、拉拢弱国的原因，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弱国背后肯定有大国利益！如果他此时先打赵国，赵国面向秦国一侧的任何领土成为飞地后，魏、韩两国是绝对不敢接手的！
在被别人夺取掉胜利果实以后，不服气的秦昭王和范睢发起了长平战役，结果魏冉和白起之前尽量避免的阵地战爆发，运动歼敌也因对方兵力众多而放弃，只是白起还算理性，选择围而不打，以守代攻，在消耗中等待赵军自行崩溃，但是长平终究变成了血战，四十万人为突围而进行的冲击使秦军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结果当秦军准备将血战的战果最大化的时候，一切努力却又被一道撤军的命令化为乌有！
长平之战，看起来华丽无比，司马迁动用了虽然简略却多过其他任何战役的文字去描述它，但终究是白起所组织实施的最名不副实！伤亡最大！后果最惨的战役！说其悲惨，不止是战场上的几十万自己人死得惨，也不只是因为打胜了却取不到胜利果实的凄凉，更是因为像神一般的军事将领，因为自己的直言，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关键词：秦、楚、魏、赵、秦昭王、穰侯、魏冉、武安君、白起、应侯、范睢。
作者简介：黄苑野，男，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古代军事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专注于秦汉军事地理研究。
《韩非子》作为我国先秦时代流传下来的一部思想巨著，不仅对于思想史的研究具有重要意义，同时也包含了一些重要的史料，这其中就有饱受争议的《初见秦》篇。对于该篇是否出于韩非之手曾引起过广泛的争论，有人主张出自韩非，《战国策》将其归为张仪所做，后又有范睢、蔡泽等说 ，郭沫若先生更是认为出自吕不韦之手 。我本人是不赞同以上这些意见的，因为这篇文章中涉及了一些较高级别军事将领、政治官员才能了解到的、甚至被司马迁忽视掉的珍贵史料，除非亲身参与，某些事情是不会出现在此文中却没有出现在《史记》中的，而某些事情恐怕也不是以上提到的这些人第一次见秦王就能接触到的；同时，该文中的其他线索又显示出一些军人的色彩和出自秦国国内的特点。不过本文的目的不在于此，所以对此不进行详细论述，但是我虽然反对之前那些学者关于该篇作者的论点，却深为同意郭沫若关于该文为秦亡以后散落民间的官方会见记录的推测 。正因为这是一篇官方的内部记录，才会记载下一段被人误解的史实并向我们暗示一些其他事件的内部联系！
《初见秦》一篇中涉及秦昭王时期的确定史料包括以下三段：秦昭王二十七年至三十一年的击楚之战，秦昭王三十一年至三十四年以魏国为主要打击对象的连续战事，秦昭王四十六年至四十八年的长平之战。而这些史料暗示出前两次连续战事之间的内部联系，同时揭示出长平之战中不为人知的一个战略构想，这对于研究历史、学习战争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这其中包含的，是我国先秦时代高深的军事思想，而这些上升到哲学层面的战略指导思想，不是时间的推移可以改变的，时间的延长，只会不断地证明其正确性！
一、秦昭王二十七年至三十四年间两段战争的内部联系
国内的正史或者专门的战史通常将秦昭王中期攻击楚国的战争和之后几年打击三晋、尤其是魏国的战争各自独立论述，并未记述其中的内在联系，而论述这种前后关系除了尽量还原历史以外，对于了解当时秦军将领高层的将道也具有相当的意义。
1、正史的记载
通过查阅《史记》中的相关篇目，可以对这两段战争进行如下梳理：
早在秦昭王二十七年，秦军就派出司马错进攻楚国，并且夺占楚国黔中郡，试图从西南部逼近楚国当时的中心地区（楚都郢都在今湖北沙市附近），同时通过武力逼迫楚国割让上庸、汉水以北的广大地区，从西北部迫近楚国心脏地带。作为攻击的配套策略，向临近战区的南阳迁徙赦罪后的犯人，增加后备兵力。第二年，被后世称为“战国四大将”之一的名将武安君白起亲自领兵击楚，夺取了楚国的鄢、邓两地，这两地大致在今天的宜城和襄樊，使得秦军进一步向汉水下游跃出，得以从正北方向压迫楚国都城。而秦国像之前一样将罪犯赦罪后迁往这两个地区。同年秦军还攻占了西陵（今湖北宜昌），这样一来秦国就从两个方向沿两条江（长江、汉江）同时杀出山区，虎视江汉平原。
秦昭王二十九年可以作为秦军总攻楚国的一年，这一年在秦国的实际军政首领魏冉的授意下，再次由白起领兵，夺取了楚国的都城郢都，楚王迁都陈，秦军将战线前推至竟陵（今湖北潜江）。第二年，秦国再次动用武力，彻底占领了位于郢都西部的巫郡和黔中郡，这次出兵主将是否为白起很难判断，因为从《史记》上看来有“蜀守（张）若伐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的记载。
秦昭王三十一年，楚国夺回了部分被秦国占领的领土。
就从秦昭王三十一年开始，秦军骤然移师北上，对魏国实行了连续数年的打击：
其先为秦昭王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其两城。
第二年，秦军在头年突然对魏国进行轻微打击之后，由魏冉亲自挂帅，对魏国进行攻击，在攻拔魏两城后，秦击溃韩国援兵暴鸢部，又击败芒卯跃过宅阳，围兵大梁，不久双方停战，使秦国获得温地。
秦昭王三十三年，魏国背盟，与齐国相善，则引发魏冉再次攻魏并击败暴鸢军（此时指挥魏军 ），斩首四万人攻拔四城，另使魏割三县以和（也可能是在秦国夺占之四城中取其中三城作割地）。
秦昭王三十四年，韩国因为受秦军武力威慑，退出三晋联盟，转而亲秦，赵、魏击韩之华阳，秦举大军救之，此战魏冉帅白起、胡阳同出，白起于华阳击破赵魏联军，斩首十三万，芒卯败走，白起继续追击赵军，并水淹赵军贾偃部两万；而胡阳则攻下魏国卷、蔡阳、长社三地，同时秦军亦夺得赵之观津，魏入南阳以和。
以上就是从正史上梳理出来的秦昭王二十七年至三十四年间对楚国和三晋的战事经过，但是看到这个经过的时候，不免让人奇怪：秦昭王三十一年，《六国年表》、《秦本纪》、《楚世家》同时出现了被秦国占领的江旁十五邑被楚国重新夺回的记载，但是强大的、拥有战神一般军事将领白起的秦军对此竟未作任何反应，反而出兵攻打处在中原的魏国？
2、《初见秦》篇中的暗示
《初见秦》中三段秦昭王时期的确定史料前后两段较为明确，分别是秦昭王击楚和秦赵长平之战的相关论述，中间一段史料虽然没有明确指出和什么事件相关，但是其中出现了和魏国交战的论述，而在这段史料之后、涉及长平之战的史料之前，还出现了关于穰侯魏冉的论述 ，那么由此推断，这一部分的论述必定在秦国击楚之后、长平之战以前，且是魏冉主政期间和魏国相关的事件，而这个事件，必定是秦国在击楚之后大规模地以魏国为主要目标的、连续数年的对三晋的攻击行动！
这段文字的开头是这样说的：“天下又比周而军华下，大王以诏破之，兵至梁郭下”。对于文中出现的“比周”二字，王先慎在《韩非子》的另一篇中出现“比周”的地方注到：阿党为“比”，忠信为“周”也。“比周”者，言以阿党之人为忠信与亲也。
王先慎对于“比周”作出的这个解释如果放在国与国的关系中理解，就是结盟之意，而战国时，特别是在那个特定的时代，对秦国来说就是天下合纵攻秦的意思！但是翻遍《史记》我们都没有看到相关的记载，那么唯一的合理解释就在这句话后面的“破”字上：这是一次流产的合纵，秦国并没有让其成为现实！
那么现在再来看秦军置楚军的反击于不顾，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先发制人攻击魏国就不难理解了，原因就在于山东诸国的合纵！而将正史与《韩非子》相参照，则可能的情况是：
秦对楚进行连续打击之时，其余诸国在某种因素策动之下，有意乘秦军主力在南线一时难以北调之机，合纵击之，以此作出发点。秦国得知此一消息后，在大军暂时被牵制在长江一线时，先以武安君白起领中路少量兵力，在合纵尚未最后形成之时，先发制人，以武力威慑，动摇列国合纵之决心！而以白起攻拔魏国两城看来，以“擒贼先擒王”的原则，策动天下合纵之重要因素当在魏国，其必定为首事主谋之国。正由于秦国这次突然地先发制人、再加武安君白起之威名，使各国合纵之心受到严重动摇，又各自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此战之后，在秦昭王三十二年，秦军趁天下狐疑之机，从容调兵北上，弃元气大伤之楚国于不顾，转而对有击秦之意的三晋，特别是魏国进行连续打击。通过对正史的分析可以看出，这种连续的打击首先使韩国退出合纵，转而与秦亲善，直接导致魏、赵击韩华阳之事，由此引发的秦昭王三十四年的战事，使魏、赵损失十余万人（以魏军伤亡俞于十万人为主），并最终迫使魏国放弃与秦国为敌的念头，这样的状况一直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由秦昭王五十年邯郸之战时魏国不敢出兵救援，信陵君窃符救赵就可以看出秦国对魏国的打击达到了相当的威慑效果。
通过《史记》《楚世家》我们发现秦、楚间的媾和发生在两国间战事结束后的楚顷襄王二十七年，而这一年同时也是秦国结束对三晋进行连续打击、降服魏国的秦昭王三十四年，这从另一个方面表明两场战争实际上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3、将两段战争联系起来以后的分析
以《初见秦》篇中的暗示，再加上对秦昭王击楚之前一段历史的回顾，对于魏冉主持秦国军政大权在这一时期的行动，可以看出具有长期的连续性，而魏冉和白起等杰出军事将领所显示的技战术素养堪称那个时代之巅峰，秦军将领的将道之高，无疑值得后世永远地学习！
秦昭王中期连续的对外扩张策略可以回溯到秦、齐两国互称东西帝之后。秦国经过两代以后的发展终于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发展到和齐国并列的顶级强国，而齐国此时的策略失当导致了自己的衰落，当天下结盟攻击齐国的时候，魏冉做出了让后来提出“远交近攻”的范睢所诟病的决策——出兵参与对齐国的打击！ 以范睢的说法，魏冉的这个举动不但造成了兵力损失，而且打下来的齐国土地由于是军事上的“飞地”，所以根本不能归入秦国的治下，因此是在白白浪费兵力 。但是稍加分析就可以看出，穰侯的出兵实际上是明智之举：当秦国和齐国成为并列的两极后，必然处于相互竞争的关系，而此时的其他国家尚且不具备相当的实力，那么对齐国的削弱必然是对自己有利的，如果成功削弱齐国，必然会在之后产生单极格局，而主动挑衅齐国的燕国实力并不太强，秦国自然应当为其增加取胜的砝码！秦军的出击用现在的军事术语来界定，是出于对“大战略”的考虑——秦军的统帅是基于参与这场战争以后会造成于己有利的国际格局才决定出兵的！这是魏冉的将道在较高层面的体现，而事实也证明：曾经通过成功削弱魏国而成为战国以后第二代霸主的齐国确实遭受到了致命的打击，这种打击甚至延续到几十年后的统一战争！
在齐国被削弱下去以后、秦国攻击楚国前，秦国的扩张政策看起来主要是围绕三晋展开的，连续几年出现了和三晋间的交战与君主会面（韩、赵），这看起来是在和韩、赵、魏打交道，实际上到攻击楚国时基本上造成了和三晋的和平关系，这一系列过程一直延续到对楚国展开总攻前的秦昭王二十八年，是年白起攻拔汉水沿线重要战略要地鄢、邓，秦、赵君主举行渑池之会 ，从而使暂时稳住了三晋的秦国得以集中全力击楚！从“五国伐齐”之后，秦国并没有发动大的攻势，而是和韩、赵、魏打一些歼敌两三万或者争夺一两个城的小仗，同时伴以君主会面，达成了对北线、中路的战略牵制，为总攻南线的楚国赢得了两年时间！
之所以在削弱齐国以后把目标锁定为楚国，是因为这时的楚国按传统看来是秦、齐两国以外最强的国家，而齐国衰落以后，秦国作为首强，当然应该选择剩下几国中最强一国进行打击！魏冉做出这种连续打击最强者绝对是在实力允许的情况下作出的最果断的决定！除了之前的齐国和现在的楚国，还将在后来看到一次魏冉做出这样的选择，由他对作战对手的选择所显现出来的胆气着实让人佩服不已，而这除了胆气以外，恐怕更是来自于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之前的霸主魏国和齐国都是因为把精力消耗在小国身上才导致的霸权更替——魏国对赵、韩两国的攻击造成了桂陵、马陵两战；齐国则因为燕国的关系导致“五国伐齐”。强国打弱国是必然有其他强国出面干预的！从古到今无不如此，只有两强之间的对决，才可能会使其他国家观望：一战就是最好的例子，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直接导致其他大国参与其中，而当这两大军事集团的对决僵持得已经显出成败端倪时美国才停止观望；战国之后的一段历史也在证明这个道理——秦国打败了楚国中原才开始组织合纵、长平之战决出了胜负各国才出兵救援！古今中外的历史一直在重复这个道理：小国的背后必然有大国的利益，大国的对决必然造成其他国家坐山观虎斗！所以克劳塞维茨才会一针见血地指出：盟国的参战根本不可信 ！魏冉很可能是看破了这一点，所以实力上升后一直选择最强一国为其削弱目标。
在秦军击楚的正史记载中，我们也可以通过简短的叙述窥见秦军高层的战略素养：在秦昭王二十七年一年中，秦军对两个不同战略方向实施了攻击，分别是楚国中心地带的西南部和西北部，这样一来就将楚军分别调向两个相互隔绝的战场。第二年秦国同样选择了两个战略方向实施进攻，而头一年在黔中郡的攻击已很明显是牵制行动，因为在这一年秦军选择了由西北跃向正北的攻击线和从西部跃出的两个方向，没有在西南再有动作。在郢都北部汉水流域的攻势由武安君亲自指挥实施，襄樊这个被后世证明为战略要冲的地区，也暗示出白起在秦军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而秦军再次选择两个攻击方向，也应该是为了在距离较远的两个地区形成对楚军兵力的相互牵制。当白起跃出鄢、邓两地后，已经基本完成了对楚国核心地区的战略包围，再加上和赵国的渑池之会解去后顾之忧，楚都已是秦军的囊中之物！
魏冉的成功一方面来自于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也得益于对手的平庸！通过第二节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中原各国是在秦国发起对楚国总攻后一年才基本形成了合纵，如果他们能在秦军总攻同时或稍迟一些形成合纵，则可以给魏冉造成一种骑虎难下的境地！正是因为他们延误了战机，魏冉得以在秦昭王二十九年毫无顾忌地攻取楚国当时的核心区域，在翌年又因为从战略上造成了对楚国西南部与其他地区的隔绝，轻松收取黔中郡和巫郡。等到中原准备下手攻秦的时候，楚国已经被严重削弱，秦军的防线实际上已经稳固 ，这个时候穰侯的战略目标已经基本上实现，合纵虽然造成了威胁，但是已经不能影响秦国对楚国的削弱，并且这种威胁马上被破解，甚至成为魏冉立即选择下一个对手的导火索！
秦昭王三十一年白起攻打魏国的同时，在南线楚国发生了秦所占楚江南复反秦一事，而迟至头一年，秦军尚未结束在楚国之战事，其大军主力必定尚在南线楚国战场。秦军这种时候置南线于不顾，突然挥兵北上，且让白起如此重要之将领亲自带兵却只夺取魏国两城即止，不能不引起注意。在上一节我的分析中已经提出并在本段再次强调，秦军主力此时还集结在南部战区，通过白起只是攻拔了魏国两个城池来看，也可证明秦军投入的兵力相当少。但这并不妨碍这次军事行动的伟大！
相对于歼灭一二十万大军的战役来说，这种打两个城就完事的仗实在小得可怜，以至于司马迁未将其记入白起的传记中 ，但是以战略家的眼光来看，之后的战事虽大，却远非之前白起攻拔魏国两城可比！白起在秦昭王三十一年之战事，由于主力尚在南线，若不能达成威慑效果，秦军很难以少量兵力阻挡列国合纵之兵，其时形势异常危机，其重大意义亦在于此：此战之胜，对列国心理上造成严重冲击，使各国犹豫不定，而正在山东踌躇之际，关中雄狮已迅速北调，纵然列国决意出兵，秦国已可从容布防，此战虽小，却使天下失攻秦之良机，此乃生死存亡之战也！而白起以如此小胜获此大利，已近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矣！孙子所谓“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盖莫如此！
白起这样歼敌愈百万、平生未尝一败的战神亲自组织实施这样的战役，已经足以显示此战的重要性。此战之胜，胜在先发制人、胜在出其不意、胜在心里威慑。用现代军事学的术语来定义，这就是在进行战略牵制、这就是战略威慑！秦军的高明亦在于此：在合纵即将完成之际，以先发制人的威慑打击延迟东方联盟的攻势，然后不再管已经没有实际抵抗能力的楚国，掉头打击另外的目标！
之后几年的战事虽然记载上也过于简略，但还是可以从中窥见秦军犀利攻势背后的智力因素：
南线击楚之主力军北调后，于第二年由魏冉亲自挂帅，对魏国进行了更为猛烈之攻击，并率先攻拔其两城，秦军攻势开始以后，韩、魏才有所反应，韩国援兵暴鸢部，率先与秦军发生接触，而魏冉乘魏军未至，先将其击溃，然后迅速东进，又击败芒卯（魏将），跃过宅阳，围兵大梁，不久发生须贾说魏冉之事，双方媾和，使秦国获得温地，穰侯遂引军而回，韩将暴鸢则留魏不归。
之所以韩军暴鸢部先与秦军发生接触，很可能是由于距离较近的原因，其时韩军应集结于华阳 ，遂相对秦军较近。从字面看，秦军此年之战行动甚为迅猛，将暴鸢、芒卯各个击破，芒卯为秦所击之时，很可能还不知道暴鸢兵败而急于行军，欲图与其合兵一处，遂为秦军所乘，芒卯接敌之时，恐在行军途中。虽然这些是出自于分析，但是通过正史起码可以看出魏冉采取了各个击破的战术。
另一方面，穰侯当年围大梁城不打，接受游说退兵一事也很值得推敲：从正史上表面看起来魏冉似乎是出于自己的私利而退兵 ，但从他前后一二十年间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来看，更多的可能是出于军事上的理智思考。世人多受那句“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影响，实则不然。对此话的诠释必须分开看，如上所论昭王三十一年白起骤然击魏来看，某些情况下，确实能够达成此效果，而且成功范例定非止于此。然而不论是东方的兵学、西方的军事理论都显示了与此相反的状况，克劳赛维兹在《战争论》中即表示防守为相对进攻较强的作战手段，此话亦合于孙子所谓“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具体的以攻城来看，《孙子》中还有“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闉，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对于此事的理解，关键在于对兵学的理解程度和根据现实状况灵活的运用适当的手段，不论东西方的军事思想，其实都不排斥进攻，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进攻！孙武对此事的诠释是：“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由此看来，攻取对方重兵把守的坚固城池实非明智之举，西方现代战略学大师李德哈特也在其著作中 ，不断通过战史向世人发出避免攻击对方坚固防御阵地的警示。十多年后的长平一战，正是由于赵军一方盲目的攻击心态、放弃固有阵地，才被秦军围困，而从白起对赵括取守势、围而不打来看，武安君深刻领悟到制胜的真谛，认识到防守强于攻击。所以魏冉应该是出于军事家的理性，把须贾这个说客当作合适的台阶往下走。
大梁之围，秦军已然造成破城之势，此时若自己开口索要割地，则无异于明确向魏国传达撤兵之意，如此一来，在心理上对魏国所成之压力顿时化为乌有，魏国必然做困兽之斗。所以穰侯需要一个中间人，而恰在此时，须贾出现了，以至于最后造成秦军是因为说客退兵的假象。从魏冉在秦国主政期间的行为来看，是绝对具有军事家的理性战略思维的，特别是在此一阶段中路击魏以后，通过不断攻击，在最终达成臣服并削弱的目的后，非常有节制地暂停了对外扩张，但却非常有策略性地参与到山东诸国间的矛盾中，所以我个人认为穰侯是有不强攻大梁，取利而去的眼光的。
单以纯军事战略的角度来说，面对坚固的城池若久攻不克，背后时时有列国之兵虎视，如果一意强攻，时日一长，必然造成日后邯郸之战（昭王五十年）的惨败！穰侯的退兵，绝对是合理运用兵力、达成有利态势后的明智之举！
通过接连的攻击，秦昭王三十四年，韩国因为受秦军武力威慑，退出三晋联盟，转而亲秦，赵、魏因之击韩之华阳，秦举大军救之，此战魏冉帅白起、胡阳同出，白起于华阳击破赵魏联军，斩首十三万，芒卯败走，白起继续追击赵军，并水淹赵军贾偃部两万；而胡阳则攻下魏国卷、蔡阳、长社三地，同时秦军亦夺得赵之观津，魏入南阳以和。从《秦本纪》先述胡阳之事看，恐其先于白起得手，以此造成“围魏救赵”的假象间接支援白起，而其动手时间，从《韩世家》看来，因为秦军迅速赶往救援，遂应在白起动手之后。由此看来，此战先以白起拖住攻打韩国华阳的魏、赵联军，然后以胡阳突入魏国境内作大规模牵制作战，以此达成对主动权的控制，并使自己的行动看起来更像是以夺取魏国土地为目的的，由此调动联军离开设防阵地。白起接敌时很可能只是与对方对峙，只达成保证华阳不被攻下这一目的，当胡阳乘虚而入攻到魏国境内时，导致魏、赵联军不得不回援，而白起击溃联军并斩首十二万当在此时。另外的两万赵军则是白起通过其他办法诱使其进入预伏阵地水淹，水淹这种办法并不可能偶然发生，它要求大量蓄水的同时，还要求对方必须经过预定的地域。由此看来，对这一年的战事，秦军早已进行了积极的准备，甚至通过“庙算”精确地将对方套入自己预设的阵地，表面上看起来魏冉是突然决定出兵援助，然后在八天之内火速赶到华阳 ，但实际上没有精心的准备，如果只是临战时的随意行为，根本不可能打得如此有章法，要蓄出淹死两万人的水还非让这两万人从水下游走过，基本上不可能是临时的决定！
通过以上对秦军的分析，可以发现魏冉和白起的将道具有以下特点：突然性，运动歼敌、只围歼运动中的兵力而尽量不围城或围攻设防阵地，战略上多路相互牵制前进。而在扩张战略上，魏冉实际上奉行了一种逐个削弱和远交近攻相结合的策略，他虽然没有吞并一个国家，但是主攻方向全都集中在邻近国家的邻近地域，对于楚国这样纵深较大的国家，并不一口吞灭，而是将邻近地区吞并，将吞并地区完全地划入秦国治下。秦国当时的这些策略，不仅使国家得到扩张，同时在文献上也没看到秦军付出惨重代价的记载，可谓说以最小的代价达成了最大的利益！
二、长平之战未解密的瓜分计划
秦国向北部战线赵国的扩张因阙与之战一度停顿，之后仍旧转向攻击中路的三晋，拿最弱的韩国开刀，韩国自然不是秦国的对手，但是扩张的结果直接导致上党郡守冯亭投向赵国 ，这样的事件为秦昭王四十七年开始的长平大战埋下了伏笔。
从正史上的记载来看，双方加起来似乎是投入了上百万的兵力 ，而大战的结果是赵军四十五万人战死，秦军则伤亡过半 。我对于白起屠杀四十万赵军战俘是持怀疑态度的，但是这已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之内。长平一战后，虽然魏冉已经离开秦国的统治集团，但指挥实施了长平血战的白起立即向周边展开兵力，不仅占据了上党郡及其周边地区，还跃出太行山，进兵围攻赵国都城邯郸 。
1、长平战后的正史记载
当白起的利刃刺向赵国的心脏时，赵国向秦国派出了说客，《史记》记载到：
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擒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擒赵括之军，虽周、邵、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
从正史记载上来看，秦军确实在对赵国的连续攻势中耗费了大量的兵力，所以还是有一部分人认为当时范睢力主退兵不完全是出于私利，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秦军伤亡太大，自己实际上没有实力灭掉赵国，灭掉了也不能据守的考虑。就我个人来说，看到《史记》中武安君说秦军于长平之战伤亡过半时，理智的讲也认为在攻取上党以后退兵固守方为上策。
2、《初见秦》中的分赵计划
在《初见秦》中提到长平之战以后的论述里出现了这样一段话：
当是时也，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邯郸不守。拔邯郸，筦山东河间，引军而去，西攻脩武，踰华，绛上党。代四十六县，上党七十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以代、上党不战而毕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毕反为齐矣，中山、呼沱以北不战而毕为燕矣。
长平战后，不仅对赵国、更是对整个天下造成强烈之冲击，列国根本无心救援，从长平之战围赵军后拖延四十六日而无一国相救来看，天下之国要么缺乏与秦一战的胆量、要么就是没有这样的远见！而在数十万赵军丧命的巨大震慑下，列国无不人人自危，整个天下尽皆惊弓之鸟！趁此再击邯郸，其势乃破竹之势矣！
再从头看这段话，又可以依此将秦军灭赵之策划相对于正史进一步具体化，以此做一番分析，如此谋划，多半出自白起及秦军其他将领之手：并不是独吞赵国，而是与齐、燕共同分割赵国。此谋高明之处即在于从政治上进一步分裂惴惴不安之六国，使韩、魏、楚这三个此前已被削弱的国家进一步丧失与秦军作对的胆量，坐视三国亡赵。而秦军在此以后可以视现实状况所形成的态势，从容地选择下一个目标！而齐王建后来不顾与赵国之间唇亡齿寒的关系，从出兵救援转而连借粮都不许，很难说不是在秦军武力威慑和利益诱惑的双重攻势下达成的效果。 另外，发生在之后的邯郸之战，也就是著名的“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战事中，也仅仅只有魏、楚两国出兵救援的记载，韩国恐怕是因为完全没有了这个实力，而齐、燕两国的袖手旁观很说明问题，甚至后来还发生了燕军趁机击赵的事情 ，从侧面也证明了秦军的高级将领抓住了其他几国的心脉。然而遗憾的是，历史并没有按他们的预期发展，秦昭王招回了箭已上弦的大军，长平之战造成的那种赵国乃至其他几国已成惊弓之鸟的形势瞬间化为乌有！
如此看来则此时秦国断无弃赵不灭之理由，而此事正是范睢为人诟病之处，因为所以退兵，完全是他出于私利的算计！此人乃不堪大任之徒，太史公谓其“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此乃豪侠所为，非宰辅之才也。其所进之人见诸《史记》者二，皆因私恩，而郑安平叛国、王稽私通诸侯 。由此看来，很难说范睢是通过什么战略性的缜密思考而不是出于个人的嫉妒得出要撤军的结论，再加上从其邯郸战后的表现来看，恐怕想要说他不是出自私心都难。
回过头来再看白起，通过《史记》《白起列传》我们可以看到，武安君在论述秦国所以不能再战邯郸时说道：“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 而这正好与后来的历史事实相符合。白起的这种理性思维能力和超乎寻常的预见力，即便是在古今中外的名将当中，也绝对是出类拔萃的，这种让人心中生出寒意的理性和预见力，恐怕也是促成秦军在秦昭王三十四年使魏国屈服后，有节制地暂停扩张的原因。
长平之战后秦国虽然也受到严重消弱，但是已经形成一股对天下的强大压力，使得各国的精神受到巨大刺激，特别是赵国，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尚且未乱阵脚者，不过寥寥数人，已难扭转局势。秦军正当趁此良机，在进一步拉拢齐、燕的基础上，三家分赵，挟战胜之威而后休养生息！特别是从前文曾经引述过的齐王在长平一战中的行为和燕王此后欲乘其弊攻赵的史实来看，这种态势已经部分达成，并且有完全达成的重大可能。
秦国在第一次兵围邯郸时不合时宜的撤兵，导致长平血战徒具虚名，伤亡过半而未尽其功，等到山东诸国在精神上安定下来，感受到潜在的威胁时，秦国唯一可做的就是根据军事状况，放弃一部分无法固守的地区，在战略上采取守势。因为赵国几乎是必然会与秦国作对的，只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很难保证没有第二个。而如果赵国已不复存在，则齐、燕必然忙于维持其在所占领赵国领土上的统治，而韩、魏、楚三国慑于秦国的军威和自己的实力状态以及齐、燕可能的反对，也必然不敢有所行动。秦军分赵的谋划可以说很巧妙地全取长平之功，并以军威掩盖住内部的疲惫，与诸国达成有利的和平；若以此再进行长期的恢复，并以首霸的实力，游离于列国的矛盾之间，很难想像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3、对历史的再审视
其实早在多年前，随着云梦秦简的出土，就已经发现了一些和正史不同的记录，《史记》上记载秦昭王对范睢百般维护，这个在秦国化名张禄的穰侯范睢似乎还是得以安老，但云梦秦简的《编年纪》中却出现了一条简短而又不同的记载：“王稽、张禄死”！这表明在王稽私通诸侯以后，范睢应当是连坐而死了，正史上王稽死后再进荐蔡泽的事情恐怕子虚乌有。
马雍在他的《读云梦秦简〈编年记〉书后》就指出：私人记录的编年纪中主要记录秦国的战事，对魏冉、白起等人没有明显的倾向，虽然魏冉主政期间自己也谋取了相当的个人利益，但是作者唯独记录了王稽和张禄的死，显示出对范睢（即张禄）的明显反感！
马先生还在文中指出：范睢“只是为了猎取个人的政治地位，以图发泄他对魏国的私忿。”正史中他报旧日私仇的记录就是明证。先秦历史上的纵横家远远没有“纵横”这两个字所应有的大气，稍好一点的不过是较高级别的外交人员，次一点的就是政客！秦国的崛起之所以为世人带来普遍的不满与之前张仪主政期间的扩张手法是不无关系的！
秦国的中下层平民对范睢之所以厌恶恐怕还有更直接的原因：以白起所指挥的历次战役来看，通常吃掉对方几万人是家常便饭，长平之战前打的一些大战也一次就耗掉对方一二十万人，但是正史中没有提到秦军的伤亡，说明秦军的伤亡应该不大；而长平之战后，《史记》和《战国策》都出现了秦军伤亡过半的记载，而这肯定超过了十几万的伤亡中，肯定没有范睢，但是一定由社会中下层组成！
再看看范睢主政期间的对外策略，更是一团糟：在秦昭王三十四年对魏国的打击停止后，魏冉主动选择了休养生息，同时积极参与东方诸侯间的混战，从秦昭王三十八年击赵阙与来看，秦军似乎又开始选择对手进行大规模削弱了，而赵国其实早已是秦国之外的首强，只是尚未显现出来。但是秦昭王四十一年范睢主政以后，竟然对魏、韩两国大打出手，这两个国家实际上已经不是什么强国了，结果是他按照“远交近攻”的原则死盯着最弱的韩国打，当秦军从地理上将上党郡与韩国隔离开以后，上党并没有按照他的意愿降服，反而投向了赵国！这就是为什么实力允许的情况下一定要先打强国、拉拢弱国的原因，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弱国背后肯定有大国利益！如果他此时先打赵国，赵国面向秦国一侧的任何领土成为飞地后，魏、韩两国是绝对不敢接手的！
在被别人夺取掉胜利果实以后，不服气的秦昭王和范睢发起了长平战役，结果魏冉和白起之前尽量避免的阵地战爆发，运动歼敌也因对方兵力众多而放弃，只是白起还算理性，选择围而不打，以守代攻，在消耗中等待赵军自行崩溃，但是长平终究变成了血战，四十万人为突围而进行的冲击使秦军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结果当秦军准备将血战的战果最大化的时候，一切努力却又被一道撤军的命令化为乌有！
长平之战，看起来华丽无比，司马迁动用了虽然简略却多过其他任何战役的文字去描述它，但终究是白起所组织实施的最名不副实！伤亡最大！后果最惨的战役！说其悲惨，不止是战场上的几十万自己人死得惨，也不只是因为打胜了却取不到胜利果实的凄凉，更是因为像神一般的军事将领，因为自己的直言，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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